米英文與生活日常,期待遠方的旅程

日治,與老房子
  1895年,馬關條約簽訂。台灣,清帝國的邊陲小島,成為日本這新興強國底下的第一個殖民地。從此台灣走向與中國本土截然不同的發展道路。
  日本人統治的五十年間,幹了不少壞事,卻也做了不少好事。公共衛生、基礎建設、文明教化,其中很多作為是為了讓殖民掠奪的事業更加順利,卻不可否認的將台灣建設成一座現代化的島,日本將此地視為國土的延伸,台灣的發展開始領先大陸本土數十年。
  老一輩的台灣人,對日本通常有種莫名的好感。現今的年輕人,熱愛日本動漫與文化。
  這稱得上是某種奇怪的現象。歷史老師說,當台灣史的課程進入日治時期時。世界上很少有殖民地的人民,是如此眷戀殖民母國的。
  我常想,或許日本、中國、台灣三者,是處在某種微妙的三角戀中。日本曾擁有台灣、台灣後來仰慕日本、中國要統一台灣、台灣要反攻大陸…雖然那種糾結性正隨著時光推移慢慢消逝。
  走在路上,其實並無法時時意識到,這塊土地曾經和北方那個更強大的島國緊緊相連。畢竟台灣人在日本統治之後,很快的回歸華人政府之下,那些統治的痕跡與記憶被強制移除,換成了來自中國北方的傳統。
  另外,台灣人拆東西拆得又兇又快。新的好、新的舒適,於是放眼我們的城市,盡是現代化而沒什麼特色的水泥鋼筋樓房。僅僅偶爾轉角處,會突然瞥見某座老廟、某棟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孤伶伶住宅,或是僅存的一些巴洛克風格政府建築,讓人興起一股寂寥的緬懷之意。
  但它們也正在逐漸消失。
  我的學校區位很好,至少就它立校之初的時空看來。
  後門出去走五分鐘,是舊台中市政府,前門出去二十分鐘,是台中火車站,前門右轉三分鐘則是地方法院。顯而易見,這是近一百年前台中市的市中心,過去城市最繁華的地方。或許因此,學校四周散落著不少日式建築,大概是從前高階公務員們或是一些有錢人的居所。
  不過學校四周的社區正在凋零。新政府已搬到繁忙的中港路旁,而那些日式建築,一棟接著一棟消失,變成工地,然後變成新住宅。
  高一時,那些房子還拆得不那麼兇,我常放學後騎腳踏車變換回家路線,故意繞進那些低矮破舊的日式建築群裡,大多數已經人去樓空,但我喜歡那古老的氣氛,提醒著我這塊土地上曾經生活過的人們、曾經來過的統治者,還有總是讓人些許惆悵的今昔對比。
  大樹的綠蔭蓋住了像是吸滿水氣的暗色木頭,房屋殘破不堪,幾戶人家用亮綠色的鐵皮裹住年久失修的屋頂,或支撐看來隨時會倒塌的木製結構。整個住宅區看來沒什麼人,僅有幾戶家門前停有交通工具。貓咪從低矮的圍牆跳下,走入空無一人的庭院。
  也是在我上高中的那一年,學校附近的另一棟日治時期建築-刑武場,獲得重建。那裡曾經是日本警官練武的地方,國民政府繼續使用了一陣後,逐漸荒廢,然後在我國一時,被一把大火燒毀。記得那天我們全校的學生還很興奮,都聚集到面對那片廢墟與樹叢的走廊,看著火光沖天,好像那裡發生了什麼爆炸似的,就算隔了一個操場、一座停車場和一條街,熱度還是隱約撲上臉頰。
  那之後,那塊地一直呈現荒廢狀態,直到上高中後的某天,才突然冒出一棟新穎好看的日式建築,讓我瞪大雙眼,多麼好看的大殿啊。黃昏時分或是假日,那裏開始湧入大量觀光客,各個扛著單眼相機拍照,徜徉在古蹟之中。那真是美事一樁,讓古蹟復活,讓人們對這塊土地的歷史更有一些連結。
  不過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,這個區域的日式老房子慢慢被拆毀。起先是靠近學校的那一大棟三層日式住宅,接著是法院後頭連著三棟的大房子,然後原本沉靜立著木製房屋的土地被圍上粗糙的鐵皮圍欄,接著,工地開始施工。外頭的廣告,打著響亮的:「女中學區內豪宅」。
  我突然有點怨恨,十二年國教準備開始後,為了搶「就近入學」而出現的扭曲現象。
  或許拆房子的事情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,要不現在這區域不會有這麼多水泥建築。不過看著光鮮亮麗重建好的刑武場,我不禁疑問,保存好了重點建築,便可以罔顧其他的文化資產嗎?
  或許,那些破落民宅不算文化資產;或許,人們理應把土地做更好的經濟利用。但我不禁想起,遊走歐洲時看到的景象。暫且不提英國和愛沙尼亞整排完好的悠久建築;波蘭格但斯克的人們就算城市被二戰毀了八成,還是倔強地將最具歷史意義的舊城區重建起來;就算在土耳其這個不那麼進步的國家,只要是有些歷史的城市,雖然難免有些參差不齊,但還是能看見舊建築被保留下來。
  在台灣,我們只能看著那些老建築物不斷被拆毀。明明如果改建成咖啡店或餐廳之類的,會非常吸引人。
  我上學路線所挑選的小徑之一,曾有一整排的日式建築,都沒有住人了,但好好的存在那裡,在台灣欒樹秋天燦爛的樹蔭下。我一直以為它們是安全的,因為那個地段離繁華區域有點遠。直到某天坐車經過隔壁街區,發現原本陰鬱的日式建築群,突然間被剷成光裸的平地。我吃了一驚,心中覺得不妙。
  果然,幾天過後,當我悠閒地踩著踏板,準備去上學校的第三堂課時,忽然看見,黃色而畸形的怪手在眼前出現,霸道的站在一片碎木頭的廢墟中。那一整排的日式建築,我每天上學注目的景色,在一個禮拜之內被剷為平地。那個禮拜,下了點秋雨,而每天上學時,我依稀能聞到木頭雋永的香味。淡淡地飄盪在小路上,彷彿是建築物死去前的最後一次掙扎,將它們守護了幾十年的木頭清香,一次地釋放出來。
  然後我想到了我老去的外祖父母,他們國小時受過日本教育,刻苦耐勞,在台灣經濟起飛的那段時間成了中小企業家。
  我的外祖父完全是個傳奇,出身於貧困家庭,卻在國中時就懂得如何從海水中提煉出氯化鎂,然後在讀商專時用日文書自修英文,最後讀了兩個星期的書,考上台大經濟系。然後他成立公司、建立起事業,靠著中台日英四種語言,跟著四方的人們做生意。

  但我深知我們達不到如此,畢竟時代背景都不同了。
 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,我只是想緬懷一個逐漸逝去的歷史,不過是強說愁的小小惆悵。
  上個世代逐漸凋零,然後老房子一棟棟地拆,或許台灣是個健忘的島,總是急著抹殺過去。然後當我們失去了過往,前方又該怎麼走?

發表留言

 只對管理員顯示

引用
引用 URL

Copyright © 旅行無邊. all rights reserved.